几年前,我参加了一家快速成长公司领导团队的一次会议。和处于那个阶段的许多企业一样,他们正面临一个熟悉的问题。营收增速放缓,竞争对手变得更具攻击性,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一种越来越大的压力,觉得必须采取果断行动。谈话很快就从诊断问题转向了争论解决方案。
一位高管认为公司需要拓展新市场。另一位则认为问题出在定价上。第三位坚持销售组织需要彻底重组。每一种立场的陈述都透着惊人的自信,背后有令人信服的图表、精心挑选的数据,以及颇具说服力的逻辑支撑。
听着这场讨论,我意识到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。每一个论点听起来都合情合理。每一个提案看起来都站得住脚。如果有个外人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走进房间,他很可能会相信这些高管中的任何一位都毫无疑问是对的。
然而,他们不可能全都是对的。
那次经历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对领导力的看法。与流行的说法相反,定义卓越领导者的特质并不是确定性。而是他们与不确定性相处的方式。
商业类书籍歌颂坚定的信念。投资人常常谈论那些拥有不可动摇信念的创始人。流行文化把那些本能地就知道正确答案、而其他人都还在犹豫的果断领导者浪漫化了。我们钦佩自信,是因为它营造出一种掌控一切的错觉。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,确定性能带来安心感。
不幸的是,确定性和正确性之间的关系,其实相当松散。
我与创始人、高管和领导团队共事的时间越长,就越发注意到,表现最出色的人,往往并不是那些提出最大胆主张的人。相反,他们更倾向于提出更好的问题。他们能够相当坦然地承认自己不知道什么。比起急于为某个立场辩护,他们会花上异乎寻常多的时间,去审视自己是否真的在解决那个正确的问题。
这种区别听起来很微妙,但它带来的后果却十分深远。
许多组织在不知不觉中,奖励的是自信,而不是判断力。在战略评审会议上,第一个发言的人往往会左右整场讨论的方向。会议常常被那些表达最强硬意见的人主导,而不是那些拥有最深刻理解的人。领导者开始把果断和智慧混为一谈,尽管历史一再证明,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。
杰夫·贝索斯曾经说过,那些经常正确的人,往往也经常改变主意。乍一听,这句话似乎自相矛盾。我们习惯于把专业能力和一致性联系在一起。最聪明的人,理应早就知道正确答案才对。
但现实中,情况往往恰恰相反。
拥有强大判断力的人,会随着新信息的出现而持续更新自己的思维模型。相比于坚持自己是对的,他们更执着于理解真实的情况。他们的自信,并非来自相信自己掌握了完美的答案,而是来自对自己能够随时间不断改进思考方式这份能力的信任。
这个想法,在人工智能时代变得重要了许多。
AI最强大的能力之一,就是能够以非凡的自信生成看似合理的答案。向一个足够先进的模型提出几乎任何问题,它都会给出一个逻辑连贯、语言精致的回答。有时那个答案非常出色。偶尔它则是完全错误的。然而,那份自信,始终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。
这给人类决策者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挑战。
几十年来,我们一直假设,获取信息会提升判断力。而今天,信息已经不再是稀缺资源。每一位专业人士现在都能获得前所未有海量的分析、研究和综合性推理。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这种丰裕反而让判断力变得更加珍贵——因为真正的挑战,已经从获取答案,转移到了评估答案。
我越来越相信,未来十年真正蓬勃发展的组织,未必是那些能够接触到最先进AI系统的组织。它们会是那些格外擅长提出AI自己无法独立构想出来的问题的组织。
我们应该进入这个市场吗?我们正在做出哪些假设?我们实际上在解决哪个客户问题?什么样的证据会改变我们的想法?我们又在系统性地低估哪些风险?
这些都不是技术能够回答的问题。它们是决定技术所提供的答案,究竟是否有用的那些问题。
领导力中最被低估的技能之一,就是分辨自信和清晰之间的区别。自信是一种情绪状态。清晰则是自律思考的结果。两者偶尔会重叠,但绝非同一回事。
当我回想自己共事过的那些最优秀的领导者时,我几乎从未把他们记成房间里嗓门最大的人。我记住的,是那些能够始终如一地把谈话节奏放慢到恰到好处、从而暴露出有缺陷假设的人。他们有耐心去抵御过早下定论的冲动。他们明白,大多数战略性错误,并不是源于智慧不足,而是源于带着过度的自信提出了错误的问题。
这个教训在今天显得愈发切合实际。人工智能每个月都在让答案变得更廉价。它让分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、更容易获得。但它做不到的,是为一个决策的后果承担责任。
在某个时刻,每个组织都会走到这样一个瞬间:必须有人在信息并不完整的情况下,选择一个方向。没有任何模型能够替你卸下这份重担。没有任何算法能够消除不确定性。领导力,恰恰始于完美信息终结的地方。
也许这正是为什么判断力,始终顽固地是一项属于人类的能力。它不仅仅是处理信息的能力。它是一种意愿——在完全清楚确定性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情况下,依然愿意做出不可逆转的决定。
在一个因为机器几乎能对任何问题都给出令人信服答案、而变得越来越自信的世界里,真正脱颖而出的领导者,或许并不是那些说话最斩钉截铁的人。他们可能是那些拥有足够的知性谦逊、始终愿意去质疑其他所有人早已下定论的那些人。
